catbook YangRiPie 发布小说 日记 绘画 游戏

不列颠的雪

» fanfic novels

国王是按标准培养起来的国王。清廉正直,爱护百姓,察纳雅言,对外不肯让出一寸一毫的领土,对内却好得没脾气。从没见过国王主动要求什么,珍馐、珠宝、女人,国王通通看不上。王常说:人民在挨饿,我怎么好意思大快朵颐?他自己吃的就是粗面包,喝白水,睡觉不挑柔软的被褥,每天天蒙蒙亮醒来就携剑来到城堡后方的空地练剑。剑法极稳,手法干净,没有多余的轨迹,一扎下去,快、狠、准,是招招都以毙命为目的的剑法。这样的国王叫人看了又怕又爱,百姓都信赖他,国王是好国王。

可日子过得久了,城堡里传出奇怪的流言,说国王不是人。都说王最亲近的直属骑士睡了王后,王却没有发怒,加之平常总是冰冰冷的一副表情,没人见他笑过,这样的王不像有七情六欲的正常人,反倒像游走在各国间的戏班子上台支的木偶,一言一行都有根线在操纵,永远行走在笔直的轨道上。他的情感生活就像他的剑法,暴怒只为震慑敌人,没必要时绝不出鞘。翻遍史书,也找不太出这样第二个统治者,但国王的所作所为,又的的确确是这个国家当前最需要的。

骑士们说不出不对,又隐隐约约觉得哪里怪。虽然个个仰慕王,把他当太阳,但在强烈的光照之下,心中的黑暗面被暴露无遗,越发痛恨起丑陋的自己来。人是不认同自己的所作所为就没办法活下去的动物,偏偏造物主对人尤其偏爱,赐予了他们理性,鼓励他们思考,反省自己的错误。至于改得掉改不掉,又叫人自己去烦恼。王不是人,没这种九曲十八弯的肠子,骑士们由爱生恨起来,退缩到安全范围内,觉得王什么都好,唯独不慈悲,自己配不上光焰万丈的王。

恨王的其实大有人在,其中最有手段的正是王的姐姐。姐姐和王不同,心思细腻,天资聪颖,也很贪婪,是块做魔女的好料。在那个一切听天由命的时代,人要保护自己,要饭吃,要床睡,还想成就一番事业,要么拿起剑,要么就学魔术。王姐本是王储,王座的正统继承人,可没想到偏偏杀出个不知哪儿来的弟弟,顶着天选之人的旗号,很顺利收拢了民心。最重要的一点:她弟弟名义上是男的。

瞎子都能看出来王不是男性。但他们还是这么叫了,用男性的名字称呼他,把象征他的图腾歪歪扭扭描上国旗,在他的马前进的路上洒水压下飞扬的尘土,他们传颂他的战绩,憧憬他的身姿,在遇上森林里不干净的鬼怪时高声呼叫他的名字。王姐看那张一模一样的脸顶着王冠,可受万人高呼的不是自己,气得面目扭曲起来。她找来黑纱遮蒙,以防照镜子时看到仇人的面孔,她给城堡把关的守卫下暗示,哄骗国王喝下“能使他在战场上增长百倍精神的药”。国王在婴儿时曾受精灵祝福,按理对这类邪魔外道有着极强的抵抗力,但只要他打心眼儿里接受了一类魔术的辅助,这魔术就会对他产生作用。

说起来这例外还是国王的老师特意留下的一道口子,方便施些治愈魔术。老师对王从小悉心照料,知道他的优点知道他的弱项,给他安排训练课程,把他打造成预言中的那样。老师什么事情都教,唯独情感方面是一片空白。情感,他说,情感催生欲望,私欲则是公义的大敌,王若有了私欲,就会伐害人民,与国民对立起来……自古以来私欲很强的王如天上繁星般多,但他们的国家土地富饶,物产多样,国民安居乐业,为首的就不需要太操心。你不一样,你是在十二年天灾与饥荒中被盼望而来的王,你有了私欲,我们这个岛就真正完蛋。

所以国王不懂人心,也不能允许自己懂人心。面包不会因为同情变多,相反只要面包充足,不满的声音很快会自动消瓦。国王真心实意接受了魔女的帮助,魔女没有骗他,百日后他带兵出阵,的确发觉即使砍倒两百个敌人也不再觉得倦乏。但魔女没有告诉王,自己在王喝药睡去的那一晚帮他生了个儿子。用最古的奥义,最贴近造物主神力的秘密的大魔术复制了国王的核心,炼成了有思想有情感的人体。王只有这一个儿子,多年后他在母亲的授意下进城,经过了骑士的选拔,成为父亲的贴身卫士,和其他骑士一齐仰望王的背影。他很努力,在剑法和见识上不断追逐父亲的步伐,时刻提醒自己是要继承这个国家的骑士。然而到最后,王都没有承认他。

在击杀自己唯一的血脉时,王也受到了致命一击。他终于低下始终高昂的头颅,看漫山遍野都是染血的铠甲,用模糊的意识开始思考起自己这短暂的一生来。传说中他踏着铿锵的步伐而来,铠甲相撞发出琅珰的曲调是圣夜的小叹,和他名字捆绑在一起的单词是荣耀与勇气,安稳和幸福。吟游诗人说他就像凛冬夜的雪,降祥瑞和希望给这座长年湿润的岛屿。他以为他是苦难的终止,却给这个国家带来前所未有的浩劫。为了守护大部分人民,必须舍弃小部分人民。他做了对所有人都好的事,骑士却埋冤他不懂人心。

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?他明明一步都没有走错。短暂的一生是毫无迷茫的一生,却像脱缰的野马向悬崖笔直冲下。也许自己根本就是个错误吧。不列颠不需要亚瑟王,不列颠的衰落是大势所趋,白白给人造出希望,却又无法守护这份承诺,还有什么样的王比这更卑怯?还有什么样的王更配不上这美名?盛名之下是不堪的布偶,他希望他从未出生,从未作为亚瑟·潘多拉贡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