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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日照废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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盖提亚/罗曼

阿基曼神官如今三十而立,日日夜夜以不变的热忱接待前来告忧的村民,在迦南这片河域很有声望。一日,两名自称勇者的客人登门造访,姓氏分别是藤丸和基列莱特,十五六岁上下,言谈举止成熟老练。他们右手持杖,左手拿星辰罗盘,风尘仆仆沿河而下,为的是前来警告迦南的人们:灾变即将到来。

阿基曼神官不敢怠惰。无论好坏,攸关福祉的报晓总是从河里来。千年以前,迦南人的祖先摩西,那时还是婴儿,躺在竹篮中顺河漂来,被岸边的姑娘截住,抚养成人,后以惊人的智慧和先见为迦南带来和平与繁荣。自摩西后,他们这一支,每代人中都要选一位做迦南的神官,倾听大河的声音,解读神托来的梦,做天与民之间的桥。勇者们来自河的尽头,这是一个征兆,他们说的话不能不重视。

勇者们安顿下来,借住在神殿中。第三天夜晚,村中广场传来噩耗,有不似人形盘旋在天空中,冲下来叼走小孩;码头边的渔民看到海面上升起宫殿,五彩斑斓,用贝壳和珊瑚做墙瓦;有笋形的巨柱破土而出,冲天而立,大声嚷嚷,其根部释放出黑毒的气,村民一半昏厥;守在边境的士兵闻讯赶来救急,全数有来无回;村中贤者达·芬奇,掏出魔术书咏唱十二段乐章,纵横在天空与大地上的异形反而愈发恣意。

勇者们急急忙忙提了弓和剑出去,再回来时浑身是血,怀里抱一个婴孩:我们没能救她的母亲……神官端着油灯出来,在廊下就地而蹲,铺开古卷:终于到了这个时候……是我梦里的景象,树木拔地而走,没见过的动物会说人语,河水倒流,土中渗满硫磺,这是所罗门二世举行祭祀时,四面八方出现的异象。要把好人坏人都献出,如此一来,地与地间裂开豁口,迦南之岛升归天上,被选中的子民得以获救,归还到神的身边。余下的大地被火荡涤,自此一切偏离,一切违背,一切听见天之声却置若罔闻的残次品,都将被消抹殆尽,不复存在。

所罗门二世没能完成那次祭祀,神官握紧勇者藤丸的手,抽离时藤丸手上多了把银匕首。这次也不会让他如愿……交给你们了,我会尽我所能提供一切支援。

勇者斗魔王的故事开幕了。村庄北面的森林,山土塌陷,露出洞穴,往下走发现一整座古代地宫,消息走遍周边列国,勇者、商人、工匠、学者,或为名,或为利,成批赶来,塞满大街小巷,借住在每户人家的家中。

从灯火通明的深夜到壁炉噼啪的日出,村中酒馆永远喧闹非凡,老少勇者夸耀自己的勇武,比试起来不留余力;粮食一下子变得很贵,金币银饷在皮袋中叮当作响,一桩桩生意在争分夺秒间落成;铁铺中的捶打声踏上神殿钟声的韵脚,骏马突噜着响鼻在镇上巡回,武器防具闪闪发亮,在铺外成排成列,待价而沽;学者们仔细摸过镇的边边角角,不放过任何一片碑文壁画。

眼前一片繁盛,重现千年前的光景。阿基曼神官坐在廊下,在长久的注目中辨别需要他的人,可是并没有:人人在这场异变里淘到了金子,生活变得有盼头起来。所谓幸福不过如此。勇者们依旧在神殿过夜,每日傍晚带回新东西:古代铜币、陶器、遗卷、盔甲,好用的盾与茅,缠着圣咒的剑,晚饭时热烈讨论今天又遇见了什么幽灵、行尸,神官在旁边听着,插不进话。

一日送勇者出门后,阿基曼走回殿内,纯白的大厅内环绕着廊柱、弯梁与拱门,尽头高高端供一座神的雕像。他仰头与神像对视,双手按上胸口祖传的圣像徽,开始告解。盖因突如其来的热潮让神官手足无措,人们脸上洋溢着奇异的兴奋,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端,一夜间死去的人们被尽数遗忘。他觉得哪里不对,时不时陷入忧虑,在一切皆为天意和神是否已经睡去间来回徘徊,在如梦盛景中感到了难言的痛楚。他想:神官的工作,相当于传话。因天离地太高,耳背的羔羊难以听到。可如今神似乎亲身莅临这块应许之地(否则如何解释这片怪异的繁荣),再也用不到神官。他落落寡欢,是因为自己失去了一席之位。想到这里,阿基曼又自责起来:这事再好不过,为何不满?我竟然如此卑劣。

神官依旧每日坐在殿中,眺望着镇上的人来来往往,满足的笑容中藏着一丝落寞。

后来勇者们央求神官入队,帮忙打怪,说只有他放出的圣光才能伤害魔性生物,这让他着实高兴了一阵。

地宫之下还有一个泷洞,泷洞之下又有一座地宫。藤丸说这里就是了,所罗门二世为求重现天之国,把古迦南国的子民囚禁在梦中,在指定的时间,在指定的地点做指定的事,日复一日过着安排好的生活。天上的国乃理型的国,影子落在地上,辐射衍生出万千相仿的世界,每处群落、村庄、小国与联邦,都按天理集成,又因为物质易腐朽不易长存而衰散。所罗门二世为此发疯,他按古卷的记载,效仿神之城造了王之城,效仿神之宫造了王之宫,效仿神之座造了王之座,他立下万条戒律,从一日挤羊奶次数到大道上树与树的间距都划定得一清二楚。

只要如此行事,藤丸翻动纸沙草(在宫殿的书库找到的),就着提灯暗弱的光线轻声念,在预言之日,将国中一切,好人坏人都献出,就能使迦南升质为天之国。那时,墙土变为白大理石,红色牵牛花变为蓝色玫瑰花,陶变成金子,人类身形日益轻盈,发光透明,背上长出双翅……而他掌握万世权柄,所有的荣耀都归于他,这就是他的野心,他的大魔术,将人理升华为天理,【人理补正式】。

听上去一点也不幸福,勇者基列莱特咬唇。神官却有些恍惚:这不正是上一代神官,他的养父给他念的睡前故事吗?人人各司其职,各安其位,无一物不得其所……是每代神官穷毕一生,无法抵达却要为之尽力的理想。摩西教诲革舜,雅各授给犹大……所罗门王本来也是这其中一环,所罗门二世听说是所罗门死后,群臣为填补空缺扶上去的旁亲,却也矢志不渝地添砖加瓦,经年累月地践行一族的悲愿。

他们继续清理迷宫,看骷髅腰椎间盘挂着围裙,在宫殿的膳房忙前忙后,忠贞地保持御厨的操守;看御用学者脑已糊成流,伏案在桌前研究魔术,哪怕什么都读不出;有死去的贵族随音乐起舞。他们退出种种奇怪的房间,在尽头是王座的大厅中稍事休息。神官头疼欲裂,脑中种种景象开始苏醒,与眼前重合……一颗头滚到他脚下,稀烂的头发用金戒指分束。阿基曼捧起它凑近了看,叫了出来,声音震动黑暗中潜伏的窸窣之物:罗波安!

全然不顾勇者惊异地看他。

王座背后走出一人。

他大概是这座陷入噩梦的宫殿中唯一清醒的人。身披洁白的亚麻,腰上系着鲜艳的祈福结绳,四肢箍满金环,看上去身份显赫,地位高贵,小麦色的躯干顶着一张威严的脸,银白的卷发压着披风,曳到地上,两颗红眼摄来压迫感,再往上,便是缀满宝石的王冠。他张口:你们从哪里来?卑鄙的外乡人!

藤丸指指高高的穹顶:从上面来。

所罗门二世被这个回答惊住,隔着一个厅,远远地打量这三个人:预言之日真的到来,三个天使扮作旅人的模样,来问他收复这地上的天之国了!他千年如一日的虔诚,在绝对死寂中凭借意志力贯彻的单调重复,终于上达天之庭……漫长的年月里,他的情感似乎已被消磨殆尽,再也没有人或事能动摇消融那颗石心,但此时此刻,一种久违的冲动在体内蔓延开来。紧接着他又认出了神官:是雅威本人来了!

在族内,这秘密早已人尽皆知。每一代被选上做神官的,都会被雅威附体,年少时尚能保持个体性格,随着时间推移,自我意识将会丧失殆尽,行事顺从【雅威】这一概念,直至肉体机能衰竭。所谓的【预知梦】并不是天托的梦,而是【雅威】概念中包含的【全能全知】隐隐显露,偶尔突破桎梏,在潜意识中大闹一番。【雅威】离开他的肉体后,所罗门二世凭借自身意志将意识寻回,砥砺着时光无情的碾磨,于千年时光中保住了自己,并将宏大的计划执行下去,直至今日。

不会看错,他头顶圣胸前挂着的圣徽此世间仅有一枚,稍显倦怠正是父神不辞辛劳,爱着世人的证明。所罗门二世步伐激动地走上前来,抓住后退的阿基曼神官,干涸的双眼流出不存在的泪,弯腰低头亲吻他的手。

吾之欢愉,吾之救赎,吾之膏脂,吾将一切都备齐了,献于圣主。

神官明白过来,一片泰然:地上的一切,也是汝授意而为?

所罗门二世:大魔术张结古今,迦南之地,誓将永忠于圣主,无论过去,现在,还是未来,人人皆按天理行事,不会有例外。

神官又问:顺天理而活的子民,是否幸福?

所罗门二世脸上狂喜,扭曲了五官,他张开双臂,白袍翻掀如同飞鸟,作势要把整个宫殿献给降临的神。不知从何处响起渺远的乐声,死去的臣民从拱廊门柱涌向大厅,把他们围起,密不透风形成骨骸之墙,动作整齐划一,空洞的眼窝中毫无感情,拘礼乖顺得有些可笑:拜见吾神!

所罗门二世:各司其职,各安其位,绝对忠诚,无一不幸福!

神官:万民万福,权柄荣耀都归于我,要将你安置何处?

仿佛是早有预料,所罗门二世背出答案:一国无二君之理,吾愿位列右侧,日夜竭心竭力侍奉圣主;但吾亦明白,吾行事偕越,为神所不容,预备献祭事毕,引咎自裁。

阿基曼嘴唇发干。他看到藤丸悄悄绕到这位王的身后,于是拽紧手中的圣槌。藤丸手起刀落,匕首划出一瞬银光,千年不死的王陡然瞪圆了红色的双眼。

神官深吸一气,以极快的速度唱起神言。

等他们再次见到太阳,迦南已是一派萧条景色。外乡人四散而去,村民终于想起悼念死去的亲属,邀请阿基曼神官主持葬礼的人排起长队。百忙之中神官抽出空闲,和最初最后的两名勇者悄悄回到北边森林,炸塌了洞穴。勇者基列莱特胆大心细,发现神官胸前挂着的圣徽像不见了。

阿基曼神官笑了起来:圣徽像的话,大概落在地宫的某处,已经不需要了。没有神再值得寻求,人是自己的神。

勇者藤丸看着天边初升的太阳,很有感触:神的时代结束,人的时代到来了。

勇者基列莱特诧异地望向神官:阿基曼先生,您笑着笑着,怎么开始流泪了呢?

END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