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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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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岁飘零殢无伤x无衣师尹

皇城向东八百里开外,群山叠障,绵峦起伏,山脚之下落一处山村,民风敦朴,尤以热情好客为盛。当地善产竹,苍节拔翠,韧而不厉,抚之温润如玉,劈之亮金石之声。官府征之以为税,贡入宫中,填入料房,待作他用,不想一夜间腐烂零落,化成一坯泥土。圣上感其思乡情甚,忠贞不移,题名思乡竹,作思故诗一首,引领了一阵文墨潮流。本是无名小村,得圣匾后,改名竹里,说是感沛圣心垂民之恩。时晋仕贬官,在往复京都路途中,常择竹里作落脚处,夜望婵月漫步竹林,情之所致,鸣萧放歌以抒怀之。

今年竹里出了怪事。夏秋两季,税有阙漏。讨税官挨门挨户敛税,只见人人清间多矣,眉间晦而不展,家家言谈举止,皆是有气无力的样子。在村中巡上一盏茶的功夫,就见有六旬老翁跌倒折骨,田间壮汉作工歇息三五余次。税吏细心辨别,查觉妇孺均是无恙。一村的怪病,只盯着丈夫发作。副吏出身京城市井人家,耳通目达,对此类怪事略有耳闻,说怕不是沾了什么污秽。二人商及夜半,翌日快马加急奏书户部,求主事给个主意。户部主事又转奏尚书。过了一轮休沐,朝里从尚药局和太医署拨出一路人马前来问诊,查病为时一个月,毫无头绪,只说是前所未见之怪症。

一个月后,太庙紫极殿派达摩院一主持门下小弟子来了。弟子姓殢名无伤,是名俗僧,不满弱冠,一头雪发过腰不束,谨言敏行,是住持座下的得意门生。虽念佛法,手执道剑,剑身由玄铁铸成,乌黑如墨,有血自剑端不断下涎。

殢无伤不爱与旁人废话,来了竹里,也未拜谒太医府众人,只是在村落中周转半日,便来到全村唯一一座客栈稍事歇息。客栈坐于青翠竹丛掩映处,每有风过,竹叶沙沙作声,与一道潺潺溪流合奏成曲,煞为风雅。

堂中熙熙攘攘,殢无伤捡了个空桌坐下。

殢无伤:主人可在?

客栈老板:来了来了,客官,要吃点什么,喝点什么?

殢无伤:你这有什么?

客栈老板:炒果香糕,卤豆盐糟,果脯菜包,油饼荷烙。茶有竹叶茶,酒有雪脯酒。

殢无伤:一壶竹叶茶,一叠炒果。

客栈老板:撒儿,一壶竹叶茶,一叠炒果。

客栈老板:客官是京城中人吧?

殢无伤:

客栈老板:前些日子也来了一拨御医,客官不与他们一道?

殢无伤:吾不认识他们,为什么要与他们一道。

客栈老板:

客栈老板:客官来竹里所为何事,如若无碍不如聊聊

殢无伤:为了捉你。

客栈老板:小女子?客人这可是说笑了,吾与客人平生素不相识,在村里经营陋店一年有余,战战兢兢本本分分,从未拖欠漏缴税款,卖的吃食份足抵价,卖的好酒不掺陈水,试问触犯了哪条王法,破碰了哪条天规?

殢无伤:欺天瞒世盗人阳寿

殢无伤:焚香夜游吸男子精气

殢无伤:本是忠贞竹,化作人形后为何如此不贞?

殢无伤:无衣老板

客栈老板:……观小哥一身玉立,走路带风,是个堂堂男子汉大丈夫,京城当差的,居然满口胡言乱语,这样不晓世事。孔圣人曰子不语怪力乱神,小哥莫要骇人听闻。我道是哪个,原是打劫的官寇。要银还是要粮,要酒还是要肉……小哥总不会看上吾这一身皮相,要欺辱一袭无依无援的裙钗吧?

殢无伤:是人是妖,带回紫极殿一试便知。今日无衣客栈,歇业。

客栈老板:小哥,你若拔剑抢人,吾就要叫了,不知道会叫出些什么,大伙儿都在这儿。粗话讲强龙压不过地头蛇,京城来的又如何?你孤身一人,很难能竖着走出竹里。

殢无伤提剑就走,直直走向竹丛,扬剑一挑,哗啦啦一阵金石铿锵声,尖细若哀鸣,引得堂内许多人循声望来。

客栈老板急急追出来,忙把殢无伤拉到后院,以避众人耳目。

客栈老板:别砍了!真疼!

客栈老板:……小师傅真是慧眼如炬,竟一眼识破吾这修炼多年换来的人身,还能辨别吾原是思乡竹成精,在下无衣师尹,这厢见过小师傅。未知小师傅怎么称呼?既是紫极殿的人,修为如此高深,那该尊一声和尚了。

殢无伤:不是和尚,一介比丘而已。你可以叫吾殢无伤。

无衣师尹:殢师傅,您大概也曾听闻思乡竹一去则败,要把吾带出竹里,这无异于害命。

殢无伤:把客人招揽至这鬼客栈,用思乡竹叶泡茶水,用思乡竹篾编碗盘食具,乘客人吃喝时从他们口中摄取精力,致使村中父子长幼阳衰力竭,这不是害命?即是害命,为什么你对人做得,人对你做不得。

无衣师尹:……师尹在此地生活一年,与父老乡亲朝暮相处,颇为融洽,从未动过谋人性命的心思,每次采补,也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。但人毕竟是凡人,有未经三途不灭贪嗔,痴迷于吾这虚妄色相的,天天日未上竿便往厅堂里一坐,一壶茶一盘糕一肚子心思坐一天,就为了多和吾说上些话。本店原本试过免费续茶,周转不灵就放弃了。可是就算每样小菜都收费,也败不了这兴隆的人气……

殢无伤:你为什么不变得丑一点,这样人气就没了。

无衣师尹:殢师傅这就说笑了,哪个女子愿意扮丑相?

殢无伤:你不是女子,你是竹子,竹本无男女之别。

无衣师尹:女子姗姗可爱,见之心悦,化作女子是师尹期盼了很久的事。

殢无伤:你若变成男子,可以娶这样一个女子,可以天天看,日日心悦之。

无衣师尹:但我吾补的是阳气;若吾采补的是阴气,拮掠的是女子,不照样要被殢师傅找上门来。……殢师傅可不可以开条件,如若能使您一展郁眉,师尹一定尽力而为。

殢无伤:

无衣师尹:当真没有周寰余地?

殢无伤:何必多说,随吾走。

无衣师尹:……

无衣师尹:这是何处所在?

殢无伤:你醒了。

无衣师尹:!殢师傅!这是哪里

殢无伤:皇城。这里是一处酒家,离紫极殿不过五十余里,一会儿将有车马来接应。

无衣师尹:(……离紫极殿如此之近,却不直接走过去,想必太庙重地非常人能随便出入,饶是奉命出来办事的,也要走几道关卡。如此拖延下去,吾命垂危!)

无衣师尹:殢师傅,吾离竹里已半日有余,力不从心之感由体内蹿升,想是极限将近,这一年,吾由思乡竹化作人形,终于同人说上话,感受喜怒悲欢伤;开小铺一间,买卖营办,在江湖上走动,同人缔结契约,讲仁义理智信;历遍春夏秋冬雨,略略习得温良恭俭让;因袭女子之身,还做了母亲,当真没有憾恨……

殢无伤:(什么,漏了一个小祸害)

殢无伤:你还做了母亲。

无衣师尹:不错,做了母亲,同京城来的一名公子有磐石蒲草之约……

殢无伤:小孩多大?

无衣师尹:十月有余。

殢无伤:待把你送入紫极殿,我再回竹里取伊。

无衣师尹:吾家店小二撒儿见吾离开半日不见踪影,又看殢师傅独一身萧萧杀气,那定是不会交代伊下落的。

殢无伤:吾现在就把你送回竹里。

无衣师尹:吾这个爱徒当真不错,吾为买办酒食,常离开半日,他都能很好地看护陋店……已经打烊了,后门留着没锁,咱们从后院入吧。

殢无伤:你当真住在这店里? 无衣师尹:卧房在二楼,平日就在里面歇息。

殢无伤:那为何二楼不点灯。

无衣师尹:……一分一厘都是钱,都是辛苦挣来的,能省则省了。

殢无伤:吾观你店内焚香,用的是岭南产的名贵香料;店内桌椅软垫,皆是江东锦缎丝织品;为什么要省这点油钱?

无衣师尹:……吾是竹,怕火。

殢无伤:

殢无伤:你当真有一婴孩?

无衣师尹:殢师父为何总觉得我在说谎?哪个女子会开这么大的玩笑,自污清誉?

殢无伤:母亲不在身边半日,却不饿不溺不哭不闹,反常。

无衣师尹:可吾的孩儿不似人的婴孩,吾的孩儿像竹笋那般静默安详。

殢无伤:

无衣师尹:到了,殢师傅,请

殢无伤:吾留在此处。

无衣师尹:那殢师傅不怕吾翻窗逃走?

殢无伤:师尹不怕吾将竹里所有的思乡竹砍倒?

无衣师尹:

无衣师尹:看来撒儿是将孩儿抱走了,他上月新娶媳妇,徒媳很会照顾小孩。

殢无伤:吾们现在就去找你的爱徒。

无衣师尹:不急,一路车舟劳顿,师尹已经累了,殢师傅不累吗?床很宽,容二人有余,师傅稍事歇息,师尹这就以竹叶为笛,用竹音传声,让撒儿将孩儿带来。

无衣师尹:殢师傅虽是出家人,但蓄发杀生,是个俗僧,能喝酒吗?

殢无伤:莫要焚香,也不要多事了,吾们不停留,今夜要回京城。

无衣师尹:师傅这是在说什么呀?师尹没有焚香,师尹也不会让师傅回京的

殢无伤:……什么味道,你,使暗算

无衣师尹:哈哈,说得像是吾在使什么下流计策,事及性命攸关,怎能不心思缜密,巧计多生。黄口小儿如殢师傅这样的都拿捏不住, 无衣师尹罔作妖精。说起来,师傅近过女色吗?

无衣师尹:看来是没近过。正好缺了半日份量的阳气。这个方法最能将阳气粹至精纯,偏偏做生意繁忙,从未试过……顺便,也让殢师傅身去不留憾恨。

翌日晌午。

无衣师尹:头晕目眩,身软体乏,哪里都不适……啊呀,都这个点了,店门还未开!

殢无伤:今日打烊。

无衣师尹:……殢师傅……这

殢无伤:我问过你徒儿,他说:师尹何时和人成的亲?师尹何时和人生的宝宝?我什么时候娶的媳妇?我除了师尹谁也不想娶。

无衣师尹:

无衣师尹:吾认错,吾无计可施了,殢师傅,走吧。

紫极殿内。

老者:无伤,这就是那名妖精?

无衣师尹:见过住持,小女子无衣师尹,未知住持要怎么发落?

殢无伤:当然是送你往生。

无衣师尹:……倘能来世做人,师尹感怀不尽。

殢无伤:来世继续做竹。

无衣师尹:

住持:……无伤,你可有见或听闻什么人,因这竹精姑娘吸尽阳精而亡?

殢无伤:未曾听闻,未曾见过,但她试图这样来杀我,被我制服了。

住持:无伤啊,达摩院训诫第一条,达摩佛法只有童子的内力才能修持。

殢无伤:

住持:

住持:你破了诫吗?

住持:无衣姑娘未害人性命,吾已废却她大半功力,使伊与常人女子相比还要更柔弱,虽留性命,却已不能再害人了。也调整了伊的脉络,使伊与常人女子一样,可以随意走动,不再为竹里所地缚。出家人讲究慈悲为怀,不要动辄打诳语说超渡云云,少造口业。

殢无伤:

无衣师尹:师傅……师傅怜香再造之恩如福海瑞江涛涛浩浩,小女子要怎样才能报答您呢

住持:无妨,每年抽半日去你们当地的土地庙烧些香火,就足显心诚了,阿弥佛陀。

无衣师尹:未知住持师傅要怎么发落殢师傅?

住持:既已身破,那就只好速速安排还俗事宜了。好在无伤武功已精至上乘,出门在外称达摩弟子也不至辱没门楣。

无衣师尹:小女子有一不情之请。

住持:所求为何?

无衣师尹:……昨日吾与殢师傅行人事,其实是第一次行人事。没有想到化成人形的第一年就……委实让人一时之间难以接受……不知人世在这方面讲什么习俗……

住持:哈哈,明白了,无伤,你愿不愿意给无衣姑娘一个名分。

殢无伤:……

殢无伤:随你们乐意。

住持:无伤,正视无衣姑娘

无衣师尹:住持,还是不用了吧,殢师傅身形如剑,风骨如剑,眼神也如剑,要将我刺伤了。

住持:无伤

殢无伤:

无衣师尹:

殢无伤:好。

殿内中庭,祈愿树下。

住持:无伤,自吾在一个风雪夜将你捡入院中,抚养成人,直至今日已是十八载春秋。你虽脾性孤直,不爱与人来往,但秉性诚善,对维护世道公正极为执着,一如你对剑道的执着。佛法讲存天理灭人欲,不我执,师父却觉得这样也很好,唯有不断追问,方能禅悟。有道是,精诚所至,金石未开。唯有一点师父放心不下,那就是仁心,长期以来你独自修行,没什么机会同旁人磋磨,在这方面稍显冷酷了些,好在无衣姑娘身化女子,在这方面有慧根,你二人闯荡江湖,会经历许多磕磕绊绊,记得夫妻之间少讲道理,多一些仁慈和体贴……

殢无伤:(困)

无衣师尹:(笑容已经僵了)

无衣师尹:(气声)殢师傅,你师父有没有成家?

殢无伤:(嘴唇轻动)没有。

无衣师尹:(气声)但他有很多这方面的心得。

殢无伤:(气声)他生平爱好主持喜事。

无衣师尹: